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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运:七岔口

2020年11月18日 12:37:20来源:今日头条 作者:张宏运 浏览数:211 责任编辑:秦岩总编

有一出著名的戏剧叫做《三岔口》,说的是宋时的大将焦赞打死一奸臣,发配途中,夜宿三岔口店。元帅杨延昭派大将任堂惠暗地保护,也同住店中。店主刘利华夫妇怀疑任堂惠想暗害焦赞,于是深夜潜入,想杀了任堂惠。黑暗中二人激烈格斗,焦赞闻声赶来参战。后刘妻取来灯火,大家道明详情,才知这是一场误会。从此,人们便把“三岔口”和误会连在了一起,用来形容多歧路,难判断,易迷失。

可我们这儿却有个七岔口,它比三岔口还多了四个岔口!

它是个具体的村名,但因为特别形象逼真地道出了它所在的那一片梁塬的特征,便又泛指那片梁塬了。

它在我家的对面,中间只隔了道小河。每天早晨我一打开窗子,就能望见它那平缓起伏的褐黄色背脊。——是的,是背脊;永远只给我个背脊。正对着我的,状如一只乌龟,我们当地人便把它叫做鳖盖梁。虽然我几十年来不知多少次地爬上去过,在那儿走动、播种、祭拜——我的祖辈的坟茔就在那儿。但我始终不知道它的正面形象是什么样子,它的身躯究竟有几多伟岸魁梧。它在我的心中,就一直是神秘的了。

现在好了,我终于有了闲暇了。秋高气爽,天蓝日丽,也正是登高的好时节。牛年的一天下午,我骑上我可爱的破自行车,下定决心,好好看看它去。

怎么看呢?我想从容地从头至尾仔细地去阅读它。那就先从它的最高处,自西往东,横向了依次巡察。便从立陡黝黑,好似山寨的寨子崖,旁边的寨子沟向上爬了。沟内悄无声息,惟清风飘拂的音韵,终日被闹市的喧嚣轰击得麻痹了的耳膜,瞬间如滴了清凉剂,魂灵也似乎从天堂悠悠地皈依了身躯。荆棘荒草从路边一直蔓延到坡顶,呈自然状地枯萎,披散倒伏。其中有一大一小相距不远的两棵柿子树,母子似的,傲然独立了,迸溅着成团成块的结实的金黄。如满天星的野酸枣,点缀在一台台的塄坎上。蓦然翘首,是一片野芦苇,惊心动魄得连天接地般雪白。如此这般的沟壑,在七岔口梁上有多少?无法想象。我忽然寻思到,我欲阅尽它的念头,恐怕是不自量力吧?

气喘吁吁,终于上到了沟脑。举目四望,西边是烟云缥缈的秦岭,东边横亘着巍巍的莽岭。而在秦岭与莽岭之间,则是绵延不尽的一片黄土,向西是号称四十里的梁塬,向东直通伏牛山脉,更不知有多少里路,中有一道龙山分隔。这黄土几乎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它和关中平原、陕北黄土高原的黄土大相径庭。油。粘。见水如胶。我们叫它为胶泥土。呈板状平卧,又称作板土。大旱之年,它将水分掩藏在身躯底下,农作物照样郁郁葱葱。雨涝时,却又密封了口,使淫雨难以渗透,淹泡植物根茎。加之面积广袤,人均数亩,这在人均耕地仅数分的秦岭山区,独占了优势。此地便成了粮食窝,馍笼子。在共和国最困难的年月,它以受歧视打压的“黑市粮”,不知挽救了多少饥民的生命。生长于斯的山民,几十年前,没火柴了没食盐了没换季的衣服了,便会骄傲地说一声,到囤里挖半布袋粮食,背到集上卖去!洛南县便因此在彼时的商洛地区傲然首富,独领风骚。我点了支香烟张望遐思着,忽然醒悟到,它是大地母亲,给夹在秦岭坚硬脊骨里的我们,特地隆起的两团乳房啊。

——是的,是乳房。这梁塬上的所有线条就都女性似地柔润了。所有的路径都随了田埂起伏蜿蜒着,没有一条笔直贯通。七岔口不只是七岔,甚至可以称作N岔。所有的地块都如蔫瘪的旧草帽,软绵绵地不成形状地塌拉着,没有一块是棱角规则的平整。这种独一无二的板土,按我们当地老百姓的说法,是没立身,就是立不起身子。在“学大寨”的年月里,不知动用了多少行政的、财政的力量,大修梯田,人造平原,但转眼间,所有的塄坎就都风化坍塌了下去。——那塄坎尽皆就地取材,以黄板土筑就。为什么不修石头的呢?——哪有石头?在这里连一粒砂子也休想找到。因此,这里的民居至今仍是以原生态的土墙为主,难得见到需要大量石材作基础的现代化的楼房。广袤的黄土地上,此刻光秃秃的。太阳很近。天蓝得是那么纯净,使人禁不住想去用舌尖舔舔。刚冒芽的嫩麦苗,如一根根银针耸立着,闪闪发亮。时而可见冬翻地里的苞谷茬,黑黝黝地整齐排列了,肃然静立,仿佛兵马俑的阵仗。隐隐约约,像风中的雾霭,有几声鸡的啼鸣,夹杂了狗的低叫。却怎么也找不见农舍。寻寻觅觅,忽然瞥见一处洼地里,黑麻麻的枯树捎下,散乱着一堆瓦屋。炊烟静静地横躺在屋顶,带子似地拖曳向田野。屋檐下晾晒着一排排苞谷穗儿,压得椽架弯坠了圆弧。场院四周的柿子树,铁色的枝干挺举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柿子,其中有身体细瘦正处在少年发育期的,竟不堪重负地托着成团成团的亮红,似乎无声地娇声娇气地喊着哎哟,豆芽菜似地欲折腰,主人便早已用个木椽将它顶起了。到处就都是金子的色彩了。柔和着,润泽了,炫目夺睛。怎么也看不够,怎么也爱不够。我的太阳啊……

我按既定的目标,向似乎近在眼前的东边的峰子山,夹着双环,颠颠晃晃地奔过去。那峰子山奇特孤立,正是个几何学中标准的圆锥体。这七岔口塬,便又叫做峰陵塬。旁有一平坦梁卯,俗称五里墩,据说是古时的烽火台;那儿距县城约五里路,我该从那儿打道回府了。可是且慢:我的面前呈现出了好几条路。走哪条好呢?——休管!拣宽点的走呗,况且那有架子车辙。走着走着,我愈来愈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出精湛的车技了:那路愈来愈窄,虽仍有架子车辙,却满撒了干枯的牛蹄印迹。最后,它在一农舍屋后戛然而止。抬头四望,我已至一沟壑沿儿。无奈,提起自行车,绕行至人家屋前,脚下枯叶簌簌。只见木板门上挂着把铁锁。少安毋躁。我翘首观望了一会儿,忽然横下心,拿定了主意,只朝县城的方向下塬而去,肯定没错。就又径直向前穿行了,过一糟朽木椽搭就的小桥,旁有危硷,天色忽然阴暗凉瘆,冷汗随之渗出我的额头。急拐至宽阔处,不禁叫起苦来:原来绕到了人家屋后,返回了原点。这是《水浒》中扈家庄的那盘陀路吗?我苦笑着,心下发起了慌。忽见沟下山腰处,有一农家,门前蠕动了红点,隐约有打豆子的连枷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便忙喊问了,去县城怎么走?回答:向下,朝西。——怎么是朝西?那不成了走回头路吗?再问;仍是同样的回答,且不耐烦。只好暂且相信。

我满腹狐疑地走了好大一会儿,忽然,眼前闪现出一条大路。那大路的尽头,我认得,是田家沟口,直通县城。我的心头哗地一声绽放开了花儿。啊哈,原来,这回头路只是个假相,它是欲擒故纵,欲夺先予,退一步,进两步,在作绕行啊。

回首再望七岔口塬,已暮蔼沉沉,恍惚迷离。我长吁了口气:真是七岔口啊。(本文原载于张宏运文集《品味洛南》)

【作者简介】张宏运,陕西洛南人,作家,毕业于西北大学。曾任洛南县原文广局副局长、文化馆馆长,有著述多种。

【本站总编:秦岩     微信号:shaanture      新闻热线:13384928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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