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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纲:王海“五陵乡土文学”作家

2019年06月20日 01:19:32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阎纲 浏览数:1074 责任编辑:本站小编

不久前,座谈陈彦的《装台》,王蒙激动了,说:“陕西作家写绝了。王海也有他绝的地方。”

王海,农民的儿子,勤奋写作,“我们一起走过”几十年,不惜磨顶放肿朝向成功者走去。收到散文集《我们一起走过》后,我一页一页翻看,捞的都是干货。散文者,情之裸美,最怕遮遮掩掩。王海跟朋友交心,创作的艰辛、行路的曲折尽收眼底:如何被疼痛折磨一如既往笔耕不辍,如何奋不顾身排练(《天堂》改编的)话剧《钟声远去》以及拍摄电影《城市门》累得四脚朝天,重重难关,而今迈步,务期必成,潇洒走一回,一幅具有思想穿透力的“陕西冷娃”自画像!我的思绪自由飞翔,也回溯到“一起走过”的八十年代。你我相识三十多年。

王海立志不俗,要在精神上、历史上和艺术上突破旧的框框,文学是命,他要安身立命。机缘巧合,“咸阳塬上埋皇上”,周三陵,汉十三陵,唐十八陵。在咸阳埋皇上”,周三陵,汉十三陵,唐十八陵。在咸阳塬上安葬的汉代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和平陵的“五陵塬”上,天生一个松柏环绕的古村城,再生出一户守陵人王姓大家族,大家族里世世代代出文人,当朝又生出个作家王海。王海一眼盯上“五陵塬”,固守“五陵塬”,就像陈忠实固守“白鹿原”那样,美得他得天独厚,井喷似的,一发而不可收拾。王海刚强却忧伤,情急之时就大哭,最后哭出勇气。性格决定风格,秦人的胆识加智慧。在婚姻问题上,王海韪父命,只身到铜川当壮工,吃尽了苦头,哭而不倒,一硬到底,不意收获了一部有血气、有艳遇、有男子汉气味的长篇小说《人犯》。长篇小说《人犯》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当年“涉黄”撤版的中篇小说《坐牢也是军人》。我有一部54万字的《阎纲短评集》,已经三校却迟迟上不了机器,说赔钱太多,责编急得团团转。一个青年作家见状,千方百计凑够3000元送去,当即开印。后来听说出版社还是赚钱的,朋友们气呼呼地训斥我:“这是你做好人发善心的下场头!”又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有理走遍天下!”“有理走遍天下,未必能走出出版界。算了,我认了,忘了吧!”但是迄今不忘,忘不了那位青年作家。我奇怪,王海你怎么知道《阎纲短评集》因出版社破产而叫停慷慨解囊使之顺利出版?又为什么悄无声息地?我奇怪,你月薪不过百元上下,3000元啊,不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吗?你解释说:“是我所得的报酬,不是薪酬,顺便拨款过去。”说得很轻松。悄无声息做好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恨吾知之晚矣!记得那年,我在你的彩电厂做客,特意看你,知你直言招祸、蒙冤受辱;知你打而不倒、死硬到底,说你真真儿一个“陕西冷娃”!故此,在西安座谈长篇小说《老坟》时,我特别强调陕西文学要发扬秦人宁折不弯的“冷娃精神”。什么是“冷娃精神”?外表冷峻,寡言少语,庄敬实诚,认死理,一根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此乃谓“南方的才子北方将,咸阳塬上埋皇上,陕西冷娃站两行。”“牛犊顶橡树”,锲而不舍!

1988年,王海上西北大学作家班,年底,我向众学员们为1989年元月创刊的《中国热点文学》约稿,竟相赐稿,其中就有王海的小说《鬼山》,说的是一个犟牛脾气的灵魂联缀着战争时期到文化大革命再到现实世界的社会心态,简直一幅悲壮的风情画图浮世绘。王海肚子里有货。当第二篇来稿收到后,我吓了一跳。这个叫作《坐牢也是军人》的中篇小说,主人公虽然犯了错误,那位女记者并不计较,死得光荣,作者下笔特别动感情。但是,毕竟犯了不光彩的错误,“扫黄”开始了,撤稿!他的第三篇来稿《丧情》,是由接生波及到家家户户从而引发的恐慌和嗔怨,角度特殊,充满乡风乡韵,不料报刊整顿,《中国热点文学》1990年底停刊,《丧情》返归故里“五陵塬”。陆陆续续又读了他的一些短篇例如《礼馍》《山情》等,铙有兴味。一位不修边幅,痴心写作,敢于放纵笔墨的汉子,(尽管不无自然主义式原生态照搬的痕迹)却大胆透露出商品经济到来时农村阵痛的消息。阵痛!阵痛!《感情》里最是玲玲可爱。一个在城里人眼中贬值的农村姑娘,反而让小市民主人黯然失色。在王海看来,厚土载德的传统美德神圣不可侵犯,乡下人比城里人未必低端。在城乡道德评价上,很明显,王海有所偏爱。王海初期写作的语言文字干净、流畅,以情动人,细节传神,手则握笔,口却登场,观听咸宜,为百姓喜闻乐见,接地气!他写杨花,进城后人格上赢得尊重,却终究逃不出象征落后的乡土。山路是如此难走,她的脚掌被山石垫得好疼,她记得过去不是这样。她浑身粘糊湖的。她想起城里的澡堂,那漫着热气的沐浴,水儿在身上抚摸着你,身上像小猫在抓,舒服极了。数不清翻了多少山,她终于看见狮子岭。狮子好怕人,昂着头,坐卧在山上向天长吼。离狮子岭越来越近了,她心里越来越怕了。农民失掉土地走向城市后的生存状况又将如何?农民一辈子要困守在“城后的生存状况又将如何?农民一辈子要困守在“城市”么?柳青亲口对我说,他一定要让梁生宝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大世事。路遥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尤其如此。在关于《人生》的通信中路遥告我说:农村和城市这一“交叉地带”,可以说是立体交叉桥上的立体交叉桥,许多人的悲剧正是在这一地带演出。解放后有过很长一个时期,种粮食的仍然吃不上粮食,特别是老区,这不公平!路遥坐不住了,路遥要描摹农民存在的状况,备述农民存在的价值,要赶在40岁以前替农民说话,《平凡的世界》出世。柳青和路遥都是替农民说话的,但有所不同。柳青的《创业史》警示人们“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平凡的世界》似乎在大声疾呼:严重的问题是接受农民的教育!曾记否,打工仔“寒门子弟”迄今上不起收费昂贵的城市学校,农民进进出出城市难免一场不小的阵痛。悲壮而又凄凉,刚毅而又沉郁,坚毅创新的苦斗精神以及城乡冲突的慌恐感,具有特别重要的现实意义;情到深处笔颠墨狂,语言尖锐,人物被放置在矛盾的漩涡之中,具有的艺术的冲击力,足以印证王海的写作实力。果不其然,长篇小说《天堂》《城市门》《新姨》,一部接着一部,部部打响。特别是《城市门》,写的就是农民失掉土地的孤独和无奈,就是惶惶不知其所之的阵痛。路遥名言:“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但是,土地哪去了?农民内心充满失落感!凡此种种,王海看清楚了。王海早期作品的困惑、迷茫甚至于恐惧,正像路遥从《人生》到《平凡的世界》、陈忠实从《蓝袍先生》等到《白鹿原》一样,都为此后他的“乡土文学系列”或者叫“五陵乡土文学”的井喷做好思想上和艺术上的准备!

2001年《老坟》出版,在西安召开的讨论会上,我以《“冷娃精神”活化石》为题发言说:翻开《老坟》,首先读到的是龙夏文在饥民中遇见卖身葬母的秀,秀把仅有的一个馍献在妈的坟上。他将孝女秀领回家,我想起《创业史》序幕里十八年年馑梁三老汉在饥民中领回宝娃母子的情景。这是一部不长的“家族长篇”。大旱,求帝王祖宗,下跪,唱大戏;发大长篇”。大旱,求帝王祖宗,下跪,唱大戏;发大水,求大禹皇帝,下跪,唱大戏。祖祖辈辈坚守陵园,也就是恪守礼教和族规。陵爷爷是个象征,象征礼教之仁正、雄大和族权的不可冒犯。它既威严又残酷,是一把命运的双刃剑。一切人性冲突、灵肉之战由此而生发,盗坟情结和复仇意识牵动着每个族人的心,且有一桩桩男女之事穿插其间,食、色,性也,人性善恶裸露,终于推出一位去莽撞而工心计的刚强汉子——冷娃龙夏文。夏文高举孝道的旗帜,决死为先人复仇,兴家与败家,忠厚与奸邪,族教与人性,道德与欲望,缱绻与决绝,上演了一幕幕出人意料的悲剧。作家王蒙读完《天堂》和《城市门》后,评价颇高,写道:“描写农村本来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长项,可惜反映三十年来历史巨变的成功之作尤其长篇之作并不多见。《天堂》不同,这是一部值得重视的作品,我愿意为之作出个人的真诚推荐。”又写道:“王海写了农民离开土地的失望、痛苦和无奈……写出了新一代农民在二次创业中的艰难困惑,寻找生活出路惊天动地的感慨豪情。”令人惊讶的是,早在30多年前,王海就在小说《感情》等作品里开始关注城乡的变化而把道德的天平向着农民一方倾斜,只是看见他的人还不多。要么看见了,觉得他一俗、二土、三野,不登大雅之堂,然而,就是这俗而土、土而野的小说里蹦出一个个生冷蹭倔的冷娃冷小子。王海早就铁了心,写的就是硬汉子精神的“冷娃文学”。是故,王蒙不无激动地说“陕西作家写绝了。王海也有他绝的地方。”王蒙给王海插上翅膀,飞出国门,扬名海外。小说《老坟》获美国“国际文化与科学交流奖”;小说《天堂》改编成话剧《钟声远去》获国家文化部“优秀剧目”;2009年在德国法兰克福国际书展会上,《天堂》被推荐为“中文必读书”。2011年小说《城市门》出版,2012年荣获陕西省“五个一工程”奖,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改编同名电影《城市门》。王海现在的地位变了,陕西省长篇小说委员会副主任,咸阳市文联副主席,陕西省大学生文学创作导师,咸阳文物旅游形象大使,咸阳文学院名誉院长,陕西省作协副主席并创建宏伟的秦汉文史馆,头衔多多。王海馆长啊,学王蒙吧,爱才如命,鼓励创新,大处着眼接地气,下笔如有神。日月如梭,转瞬间30多年过去,赠你八个大字,达我贺忱:城乡牴牾五陵独步

刊于2019-5-20《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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