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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方言里的“吷人”

2019年07月17日 07:01:00来源:书房记 作者:鲁翔 浏览数:262 责任编辑:本站小编

“吷人”:陕北人骂人这档子事,其实也是人类的一种另类文化

骂人应该是人类最原始和最直接的一种情绪宣泄。国人稽古就好骂,也自擅骂,“TMD”就是鲁迅先生曾经定义的最具代表性的国骂。“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这是《诗经》里《鄘风·相鼠》所较早地反映底层百姓嘲骂统治者的相关内容。《四十二章经》也有描述到人之骂状:“仰天而唾,唾不至天,而堕其面;逆风扬尘,尘不至彼,还飞其身。”特别是那句最经典“老而不死,是为贼也。”恐怕算是孔圣人痛快淋漓的千古詈词了。

“谁人背后没人骂,哪个人前不骂人”,骂人这档子事情其实也是人类的一种另类文化。

古时人说的詈骂,专指的是恶语侮辱人;我们陕北人一般说“吷人”。“吷”“骂”同义,“吷”这个字罕见少用,但在北方人嘴里倒是一个常用的词。千百年来陕北一直就是伐杀争战的边鄙之地,加之多民族聚居融汇于此,多元文化由冲突、对抗而兼容,杂糅并蓄,异彩纷呈。这么着,单单孑遗下来的吷骂也深具特色。

“吷人”:陕北人骂人这档子事,其实也是人类的一种另类文化

无论如何陕北人骨殖里浸透和郁积下来的那股子岺彭马武、生猛凶横的草腥气,那股子奸黠狡豪、泼悍狂逞的痞子气,那股子一冒两弽、桀骜强梁的“毬脾气”,无一不在万千吷人的唾沫星子里忽潵出来。

就说榆林籍民国著名自由报人张季鸾,一贯以“言论独立”、“文章报国”为己任,把报刊作为“社会公器”和“人民喉舌”,于险恶中勇于臧否时政。先生曾因“四一二”政变忿撰三篇子“骂人”的社评,讥嘲吴佩孚,痛斥汪精卫,指驳蒋介石;这个自然是文骂。武骂的也大有人在啊,陕北定边籍的明末大西国皇帝张献忠竟在圣谕上开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咱老子叫你不要往汉中去,你强要往汉中去,如今果然折了许多兵马。驴毬子,入你妈妈的毴!钦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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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陕北就是屁颠屁颠的碎娃娃,跟上稍大点的混不到几天,嘴里竟然会有不干不净的东西打发出来,有的甚至尚还咿呀学语,吷人的那根神经灵醒得怕人。奶腥气未脱照例会一边看你大人的脸色,一边满嘴污秽,还踌躇开心,沾沾自得呢。大人们往往蹊跷:好话千安万顿斅不来,粗话脏话怎么一点就泛呢?且越是制止反倒越是来劲,最后的结论只能是娘胎里带的。教子有道的人家自会如此这般的训诫孩子:吷人长大了要成“豁唇唇”(兔嘴)嘞!吷人蜂蜇呀!再吷人针挑你嘴!……于是犹犹疑疑,这才闭嘴。

记得我们小时候吷人,初级阶段大都是从“屁”起头开始操练的,就譬如:

刘毛小的屁,震天地,

一屁崩到意大利。

意大利的国王正看戏,

闻到这股臭香香屁,

非常的满意;

派兵派将来收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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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间,一群捣蛋娃娃攒裹在某家大门道齐喊:一二一,马爱梅!一二三,高福满!多数时候并不另外添加其他污贬的字眼儿,单就直唤对方娘老子的名字,就这也免不了挨老师和大人的训教,大人的“大名小字”碎娃娃那是乱叫不得的,民间伦理算是犯忌。气量窄的家长往往一扑出来嘶声一句:“咋叫什?又没挖你们家锅底稠的?!……”

旧庚儿国民教育还未曾盛行之前,除了求取功名的“文氛人家”子弟,一般大字不识半斗的山愚老百姓说话,自然谈不上“仁义礼智信”,即就“廉耻勤勇严”也急忙讲究不来。因此跟人开口,“嘶声嘹哇”,“呜吆呐喊”自则见惯不惯,呼别人“小子”、“孙子”,称各自“老子、“爷爷”,嘴头子上吐屚两句粗话儿话脏话那算家常便饭;“老子开话头,毬屄不离口”,尤其越是苦重的地方也自越发粗俗。

常见的吷人首当其冲的是爱给别人当大辈,好给人称“老子”、称“爷爷”、冒“老爷(曾祖)”,女性则称“老娘”、称“乸乸(nia)”、称“老姩姩(ni)”。如此,先声夺人要争先抢占到伦理制高点,以便瞬间可获得一通阿Q式的精神快慰,这般意意思思的小沾光用陕北话说那是“享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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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少不得会有流里流气的黑痞野鬼,吷天骂地,猖街骂巷,老子天下第一,任谁也不够一口吃,漫口张三,龇嘴李四,刁顽成性,口无遮拦;自便脏言恶语,满嘴喷粪。陕北人把这类邪目瞪眦、蛮不讲理的人唤作“白眉神”,其实这个詈词背后另有深义。《金瓶梅》就写到过“白眉神”,这尊神神原于明清妓院专供,眉白而眼赤,据传就是上古声名赫赫的盗跖,旧时干脆把男盗跟女娼等观捆绑,以援佑淫猥,还是两码事。

而凑近的拜识、熟人、同行道之间言语往来的嬉谑,也会通行耍笑的“吷人”;耍耍妻家,臭臭“喷子”,彼此漏一把对方的“死灰”(隐私),轻轻重重,排排侃侃,喷唾信口,戏耍一番,美哉快哉,乐此不疲。大作家柳青二十出头曾在米脂吕家硷当乡文书,因着手头创作长篇《种谷记》,边工作边也采风,于是多与“二乡”左近的百姓接触交流,厮混熟了,彼此间直亲切到戏耍谑骂的程度,且好些“儿话”率先由他挑起,大家伙吷他花麻油嘴的“毛脑小子”,而他嬉吷的一句却“杆子打枣—— 一扒拉”:“×硷一道砭,侅佬够一千”至今在米脂东乡流传。

所多时候他们自以为无非是耽嘴的“垫话”或者不留神的口头禅,面对亲近的人,那些坏小子、死女子、㞞老汉,憨脑,脑儿不满、毬势儿、灰圪泡、犟板筋、儿脑水、那兀儿的、憨婆姨女子、臭巴的儿、二仡着嘞……诸如此类的詈词,轻贬里又含有调笑亲昵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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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层便是潦表的吷,戏啁的吷,明讽实娱,似吷似谑。譬如,㞞包、㞞人、瞎货、囊饭胎、糊脑孙、二成儿、憨屄脑、扤日的、毬腥气、毬道士、气包蛋、捣不烂、没皮顁(没眉脸)、赖材地、坏种子、毬不蛋、憨头狼、现世宝、把他大的等等……这类类“陕北人往往说“拉臊嘴”。 叮叮嘾嘾,口零口碎,就好比做饭离不开放点盐醋“调和”,不带上不干不净的“腥荤”反而不来劲。犆哩犆哴,亦亵亦谑,说者就那么一吷,旁人也就那么一听;似吷非吷,大家总认真不得。“拉臊嘴”里最受不了、最忌讳别人吷那句“他姩的”和“什他姩”。陕北话受晋西北方言影响尤盛,而惟有这句“什他姩(nian)”,却打关中路上而来,校音过来依般还是“日他娘”的国骂。

有时候的吷无妨是“谴责(zang)”和训诫的凑手刑具,即使是各自的骨肉照例饶容不下,特别针对扬灰气、挏乱子,日不聊生的调皮捣蛋娃娃,气不打一处来,“憨老子”,“嫩乸乸”随口而出,就是催促娃娃吃饭也要唤吷:窫(ya)、入囊、撑肚子;娃娃贪睡或抱恙,吷作死殄、装死狗。急忙不避污秽,不择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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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譬如,孽种、孬种、坏㞞、毬腥气、下巴㞞、贱骨殖、瞎玩世、憨半子、能艳屄、鼻圪痂、二毬胚、炒面神、丧门星(神)、日剥剶、脏巴兔、狗日的、兀日的、挨打猫、挨刀鬼、攮刀子货、羞先人,修先人经、混账东西、貉毛东西、王八羔子、龟子王八……“不长甲盖(没头脑,没志气)”、“无嘴的葫芦”、“懒得就囚呀”、耳朵填驴毛着嘞?“野山里捉得你”、“包老爷养得个捩眦眦”、“毛鬼神转的”……“排侃”有之,“嘲哌”有之,“谴责”有之,“辱掆”有之,总之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打人没好手,吷人没好口”, 真正伧气动狠的是翻脸不认人的“辱吷”。闹市酒肆,客栈码头,三教九流,人多嘴杂;往往好凭无故,只一言不合便红眉胀脸敌开嘴仗,唾沬横飞,谩骂忿狠,黑泔滥水,不堪入耳。常见的是同事同行,邻里邻居,朋友弟兄,甚至亲戚自家、夫妻之间,因人由事,总也免不得言语磕碰,意见牴牾或者财物纠纷,辡裂子,论理信,争高低。两厢拌嘴一但破口,撕下脸皮,反目成仇,乒哩乓哩,恶言相向,极容易升级成钉子锛子的“相(xi)辱吷”了。瞋眼裂眦,口出不逊,声色俱厉,势同水火,“娘上老子下”,自便没深没浅了。

“吷人”:陕北人骂人这档子事,其实也是人类的一种另类文化

而最恶毒的詈骂,则就成了诅咒。胡吷滥骂,肮脏淫邪,“揭短放炮”,污口横蔑,无所不用其极,赤口毒舌,吷得人眼里滴血,“你刨我的肝花,我挖你的心”,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尤其极端的首先是“日先人,透祖宗”,翻祖吷辈,连埋得土里的魂灵照例也不得安生。其次是掴擉(guaichuang)敏感的人伦禁忌,吷咒断子绝孙,吷龟兹(guizi)子王八,吷混种儿,吷杂种儿,吷变种儿,直接伤诋对方血缘瓜瓞不纯。吷断根,吷没儿老汉,仅单指子嗣不生,香火不继;而咒绝后,吷和尚小子,干脆就没有收尸的后人。古时候就有“不没”的咒吷,意为不得好死,难得寿终。再次才是“辱吷叨害”,常常以男盗女娼为突破口,偷盗者则吷为“贼娃子”,“三只手儿”;婆姨偷汉狎汉,吷当事人“婊子”、“烂鞋”、“逢人上”、“外茅子”,其男人一色吷作“王八”或者“侅佬”。“打人不打脸,吷人不揭短”这一立世做人的基本原则,值此已然消汤糊锅了,纷争间每以披露垢弊为线索,以打瞎子,吷聋子,揭疮疤,戳心窝为能事,直戳对方生理缺陷、家族忌讳等薄弱关节或者最敏感的软肋。

再则便是骂诃对方为“小人”、“恶涩”(垃圾)、人渣、人底子。吷蛤蟆鼠怪,毬眉悻眼的无形;吷“脸上搽㞞”、“没毬眉脸”、魑魅魍魉的无耻;吷“有人养无人教”、“心奸脉不守”的无德;吷心术不正、坏比桀纣,“脑覜上生疮,脚底下流脓”的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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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下的,马压的,骆驼羔子奶大的”。最后一招往往是以糟践对方是“牲口”为快慰,吷狗骂猪,吷鸡骂狗,采用拟物喻人的修辞格式,隐晦婉转,出神入化。类似有:“夺骨殖”,暗指狗性;“狗杂种”、“狼儿子”特指坏种代;“驴三身”贬指人长得高大憨楞;“拧角圪羝”意比色狼;“跑窝母猪”暗指女性色乱;“下软蛋”指代失言失信,不守承诺;“鸹肉丁酸”比喻彼此关系恶劣;“蛇脑”比喻吝啬小气,“喝猫尿”是吷酒鬼嗜酒,“活蝉蝉”、“活妖儿”借指搔头弄肢的轻浮女人;“驴见驴踢,猪见猪踩”、“白搭张人皮”和“狼也不吃你”侮蔑对方处人做事不够个人,没人味;“哪吃草,哪巴粪”,不屑与其为伍,含滚开滚远之意……还有一些谑骂,像如“老鼠顶个杏壳壳”、“老狗记起陈干屎”、“死猪不怕滚水浇”、“离狗屎也种鲜白菜嘞”、“一个老鼠,坏一锅汤”、“精得跟狐子也似”、“老雨地里砍苜蓿嘞——单喂(为)你”、几根毛栽得你?你算老几?都是拿动物说事来糟践人。

最令人讶异的奇吷,类似“你妈教蜂调嘞!”,“把你妈的花儿采嘞?!”……如此地将胴体之隐修饰为花朵,把龌龊的意淫好比动人的蜂儿呀蝴蝶呀的美差,于私处幽发诗意,多少应该算作亚文学庄稼地里茂盛的出人意料的奇葩了。

闻传,圁川河西某村两家邻居驳嘴骂仗,彼家掌柜曾为惯偷,而此家妇人因五七分姿色亦有狎汉之隐,互相挖苦斗嘴,毕竟娼名较之盗声难听,该妇人实在被污黑不过,急中生智竟抢白道:噢——老娘就狎汉了!老姩姩狎汉噻给人家抱住亲得錚——錚!你兀的教逮定人家打得嗵——嗵!良久,再不闻隔壁回应……有时候,道德衡器未必不输给价值尺码哦。

总之,陕北地皮辱吷人的一般方式和规律,通常以“话不毒,人不服”为指针,是以“冒老子”为发端,以下半身为主体,以“日他妈”为圆心,以意淫为色彩,以祖孙十八代为半径,以挖颓根和指冬瓜吷葫芦为表现手段,以粗话、儿话、脏话为凶器,以损凌、污辱和糟践为目的,360°全方位无死角辐射,以至于以毁勠和剶翻对方的人格和整个族谱为快意和成就。

“吷人”:陕北人骂人这档子事,其实也是人类的一种另类文化

未必就苦大仇深,未必须锱铢必较,也未必非得气急败坏,吷人这事情启动的总会是心里淤积下的惶恐抑或恶意。“相吷”其实就是人在极端情形下的一种敏锐的攻防情绪;针尖对麦芒,人在气头子上,极容易一点就燃,一燃则飙。即便“话是个丑话,理是个端理”成立,因着阙失思维的周详和深度,费口绕舌急忙争竞不来个有理没理。

想想,除了各自的尊严、人格,还有来自他人的信任感,这些东西,无论对于谁人来说,都是九分当紧。而吷骂中人之所以会这么气戆戆的来,也恰恰是因为各自的自信与尊严彻底降低到坑洼的地步,这便不管不顾,没什嘛值得留恋和珍重了,或者无从抱持,纵意倒泄,这才惘然跑偏了。

欺人是祸,饶人是福。《玄无洞浮洞天玄台总真上帝》诫云:“枉口毒咒,对北恶骂众神之罪。削其寿禄,注天灾籍,以飞灾惨殛报。入溟冷狱。转世溷浊之虫。”

《寒山拾得对问录》里也有一段很经典的对话。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拾得说:“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就想起一个笑话,说一个“结磕磕”(口吃者)跟内人吵架,老婆是个快嘴,吷起人来雨点子一样,就像煸麻豆,尚又花般彩样,把老汉吷了个狗血喷头。孰料,老汉瞠目结舌之际,只嗫嗫嚅嚅吐念出一句:我跟你吷得一样样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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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雀不与黑老鸹驳嘴,兔兔不和哈巴狗对吠,蝈蝈也不跟朴牛顶角……和平的世界最终自须各归本位,让罪恶归于罪恶、淫邪归于淫邪、良善归于良善、单纯归于单纯。

记得三十多年前,老母亲曾就宽慰道:人挨挨辱吷又不疼嘞。

【本站总编:秦岩     微信号:shaanture      新闻热线:13384928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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